第77章 引火烧身

    襄樊外，一字城水寨。

    所谓“一字城”，是一道阻隔性工事，在穿过襄樊两城的汉水的夹角上建立起来的，水路一体，既有陆上的城墙，又有延伸到江中的水寨。

    这种防御工事是儒宋西线的巴峡战区首创的，其往往修建于临江靠山的城池，一方面起到拱卫城池防止被四面包围的作用，另一方面则是能在向外突围或者与援军交互的时候更加便捷，巴峡战区的钓鱼城保卫战里，这种工事就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前任魔元皇帝也是死在一字城的城墙外。

    这种工事想要起效，有一个必要的前提条件，那就是守军的水师能够取得优势，能够完全控制交战地区的河流，这样的话修建一字城才是用城墙把这天然屏障连接起来。

    反过来讲，那就是突出部了。

    对于包围襄樊的魔元军队来讲，他们在襄樊两城外建立了一圈巨型围墙，这个一字城，就是他们向襄樊伸出的拳头，之前来阻止樊城修复汉水浮桥的魔元水师，也是从这里出发的。

    而这座一字城乃至整个魔元的水师，内部的派别却非常复杂。

    此时，水寨内，一名青年将领正端坐在首位，在他的下首，却是两位须发斑白的老将。

    青年将领名为张弘范，乃是北地名列第一的汉人世侯，如今实际负责襄樊围城战的总指挥。

    至于两位老将，一人名为张禧，官职为魔元水师总管，另一人便是刘整，官职为水师万户。

    在魔元军队里，名义上那些草原出身的贵种地位更高，但实际上发展到了今天，军队里八成都是汉军，而统领这些汉军的，就是被称为“北地汉人世侯”的群体，汉人世侯在地方上军政一把抓，魔元皇帝只要求他们按时足额交税并且带兵听令即可。

    至于南方的降将，也就是南人们，在魔元军队里是地位最低的。

    张弘范和张禧，都是北地汉人世侯出身，地域不同，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来，起家以后双方便攀起了亲戚，张禧的儿子便唤作张弘纲，跟张弘范一个辈分。

    不过，张弘范在汉人世侯中的地位是最高的，而且深受魔元皇帝信重，所以哪怕张禧是老将，辈分比他高，在这场战役中也是他的下属。

    而张禧和刘整的关系，有些类似于儒宋方面的李庭芝和吕文焕，名义上李庭芝和张禧是主帅，而刘整和吕文焕是属下，但实际上绝大部分兵力都是掌握在属下手里的，主帅反而只是官职高，是缺乏足够话语权的。

    这就造成了，在魔元水师的作战中，张禧和刘整相互掣肘。

    而且，别看两人理论上都是汉人，但张禧根本不认为刘整是同族同胞，因为在很多年前，儒宋皇帝杀害岳武穆的时候，便与当时的北方异族签订了契书，丧失了对于北地的统治法理，所以在魔元军队里，“汉人”和“南人”是两个群体，“汉人”特指北方汉人。

    而这种掣肘，也是魔元皇帝乐见其成的，刘整既然能背叛儒宋，那么怎么就能保证不会背叛魔元呢？所以必须有人能制衡他，这种猜忌，就算刘整两场大战拼掉了不少家底，也无法消除。

    面对两人的矛盾，作为围城的魔元水陆军队总指挥的张弘范，也很难办。

    因为张弘范本身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魔元皇帝在拿刘整的部下当炮灰想要借着襄樊这座血肉磨盘消耗掉的同时，张弘范麾下的部队，也是同样的处境。

    张弘范之所以能以少年擢升高位，除了深受魔元皇帝信任以外，还因为一件重要事情，那就是“李璮之乱”，李璮是山东汉人世侯出身，官职为江淮大都督，地盘从山东一直延伸到淮北，常年与儒宋东部的淮甸战区交战，在数年前，因为前任魔元皇帝战死于钓鱼城，魔元发生内乱，李璮野心萌发，于是发动叛乱，并且向儒宋投诚，但儒宋并没有给予他实际支援，最终被现任魔元皇帝剿灭。

    而李璮向北进攻时曾传檄河北，希望取得河北汉人世侯的支持，虽然并没有成功，但这也让新任魔元皇帝心生警惕，从那以后取消了汉人世侯的世袭权，并且开始在地方上实行军民分治。

    而李璮的部下被改编后，交到了张弘范手里，成为了魔元军队围困襄樊的主力，这些人素来以勇狠骄悍、难加管束著称，魔元皇帝对张弘范的暗示非常明显，就是在伐灭儒宋的过程中尽可能地消耗掉在襄樊的所有军队，既包括儒宋的军队，也包括汉人世侯的军队。

    而对于汉人世侯来说，世袭和地方治权已经没了，要是连军权都没了，那该如何立足呢？

    两人已经争论了许久。

    刘整干脆豁然起身：“张元帅，连日暴雨，清泥河必然涨水能够通航，我在这待了几十年，决计错不了的！若是让李庭芝增援得手，襄樊两城必然士气大增，到时候再攻城，不知道要多损耗多少兵马！”

    刘整完美预判了儒宋军队的行动，然而，张禧却断然拒绝了。

    “刘将军，如此暴雨，便是李庭芝想要有什么动作，也必定是做不了的，我军舰队刚刚组建，缺乏训练，就是天气晴好无风无浪的时候在水中都不稳当，这般风浪贸然出动恐怕不妥吧。”

    张弘范颔首同意了张禧的观点。

    “眼见功成，如此引火，你们不怕烧身吗？！”

    眼见着刘整极为失态地愤怒离去，张弘范苦笑一声。

    张弘范自身处境两难，所以他也很理解刘整的处境，但理解归理解，他却必须站到张禧这边。

    毕竟，张弘范虽然不想让围城平生波澜，但魔元皇帝却需要儒宋源源不断地把援军送进这个有来无回的口袋，从而榨干荆湖战区乃至整个儒宋的有生力量，所以张弘范也必须让儒宋援军进来，不能让他们看不到一点希望......否则的话，仅仅啃下襄樊，还不足以灭亡儒宋，必须让荆湖战区第二道防线的战力也空了，才能顺流而下灭亡儒宋。

    从每个人的自身角度出发来看，所有人都没错。

    但刘整那句话却并没有被张弘范等人听进去，在他们看来，襄樊保卫战本身的结果已经注定了，不会有任何意外，魔元追求的只是放血，既要放儒宋军队的血，也要放汉人世侯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