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夜与火

    金江县城，郁微微家楼下。

    已是晚七点，昏黄的路灯将街道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两个少女的身影被拉得细长，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地上拉出长短不一的两团影子。

    站着的郁微微握着手机正在通话，那头的陈宇说道：“我在老家房子，先别带艾芹过来，让艾江飞自己好好想想。实在不行，你再带她来……”

    “好……你老家房子在哪？地址发给我。”郁微微问道，“说，别逼我问叔叔阿姨。”

    那头静了一会儿，“好。”

    “嗯。”郁微微点头，旋即挂断了电话。

    一旁蹲着的艾芹神色呆滞，双目显得有些红肿，娇俏的小脸上犹有泪痕，显然刚刚哭过。

    郁微微从兜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擦擦脸吧，你爸在陈宇那，你大可以放心。”

    艾芹有点木讷的接过纸巾，但却没有去擦拭自己的脸，抽了抽鼻子，彷佛一只受伤的小兽。

    郁微微叹了口气，也跟艾芹一起蹲在了一边的马路牙子上，艾芹的遭遇，她自然是同情，刚刚得知真相后那崩溃的样子她犹还记得，心底里升起一丝愧疚，毕竟是她告诉的对方真相。

    死寂一样的沉默中，只有偶尔路过的车辆发出引擎的轰鸣声

    郁微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不说话，安慰人她也不擅长……要是莎莎在就好了。

    艾芹主动打破沉默，挤出一个笑容：“抱歉，我和我爸，都添麻烦了！”

    郁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没必要对我说对不起。但是，我替陈宇接受你的道歉。”

    艾芹把头埋在了膝盖中，突然幽幽的道：

    “郁微微，我还是讨厌你。你的姿态太高了，对谁都是，但是你却……”

    艾芹把下半句话憋在了嗓子里：……但是你却有姿态高的资本和资格，所以我讨厌你。

    郁微微挽了挽发丝，眯着眼睛轻声道：“我也是。”

    此时来了个电话，郁微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黄兰馨’，立刻接通。

    黄兰馨语气显得有点焦急：“微微，陈宇跟你在一起吗？”

    郁微微看了艾芹一眼。轻道：“在我家呢，一会儿回去。”

    “噢！那没事了，晚上不回也没关系！”

    郁微微脸上一阵羞臊：“……他回的。”

    挂断了电话，郁微微看向艾芹，幽幽的一叹。

    ……

    陈宇老家房子的车库内。

    最近老陈和黄兰馨回来过一趟，车库内也没什么杂物，除了摆放在地上的两桶柴油，显得空空荡荡。

    艾江飞被牢牢捆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

    由于陈宇的巴掌并没有留力，艾江飞被扇得这张脸都歪了过去，男人原先的背头发丝凌乱，垂在耳侧。原先他就挨了一拳。此时，半张脸都有点淤青和浮肿。

    陈宇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是靠过往积累的人脉卖假药，早知是这样，我根本不会跟你废话。”

    “陈宇，你能不能放过我？”艾江飞扭回头来幽幽的道。

    “不是我不放过你，是你不放过自己。”陈宇冷笑了一声道，“不是我来揭破，也会有其他人，你以为你躲得过？你是天王老子？”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事了，艾芹怎么办？！”

    艾江飞脸上升起一股愧疚：“我那个时代，有人像这样把罂粟壳加到中药里，彭满钵满，现在是上市的大老板……”

    事到如今，还在给自己利令智昏辩解！

    陈宇扯了扯嘴角，他想再给艾江飞一个巴掌，但深呼出一口气却忍住了。

    “我问的是，你女儿怎么办！”陈宇抓住艾江飞的头发，恶狠狠凑近艾江飞的脸，咬牙切齿的问。

    “……她，还有妈。”

    陈宇嗤笑：“你以为她去得了那妈的家庭吗？当初她选择跟着你……你进去了，她再去找她妈？那她是什么？岂不是一个兜兜转转的寄生虫了？”

    艾江飞愣了好久，低下头道：“对不起。”

    “别和我说，你现在唯一找补的机会就是自首。”

    陈宇拨通了110的电话，在那头传出一声清亮的‘喂’之后，他把话筒凑近了艾江飞的耳朵。

    “喂？”那头接着问。

    陈宇凝视着艾江飞，只见他脸上复现出浓浓纠结，但直到了那头主动挂断，却还是一言不发。

    “你心里还有什么侥幸？”饶是陈宇的养气功夫，也按耐不住火气，脸上浮现出怒容。

    艾江飞看向他，祈求道：“陈宇，你放过我……我可以现在出国！小芹托付给你了，托付给你我放心。”

    陈宇终于忍不住再次伸出手，一巴掌摔在了艾江飞脸上。

    车库里，清脆的巴掌声回荡，久久不息。

    艾江飞确实是个合格的商人，提出条件，然后许以利益，只不过，他现在是把自己女儿当成了筹码。

    “卖女儿？”陈宇嗤笑的戳破他的心思，重重的哼了一声，随后走出了出库。他上楼摘下了客厅的挂钟，摆放在艾江飞的眼前。

    陈宇拉下车库的卷帘门，看了看时间，最后丢下了一句：“现在，你只剩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了，我会把你扭送公安。”

    在卷帘门拉下之际，艾江飞呆滞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我只是想给女儿更好的生活，我只是……想活……”

    陈宇面无表情的没有回复，卷帘门落下，发出一声大响。

    ……

    随着卷帘门拉下，黑暗的车库里，只有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下一下，敲击着艾江飞的心脏。

    “一个小时后，我会把你扭送公安。”陈宇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他看着眼前越来越逼近十二点的指针，绝望的情绪逐渐蔓延。

    不……

    艾江飞喘着粗气，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艾芹，想起了前妻程世梅，想起了这大半辈子的朋友们，想起了程世梅而今的丈夫洪立岩。

    之后，脑子里又闪过警徽、警局、监狱。

    倘若自己去自首……倘若自己进了监狱，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突然，他开始剧烈的挣扎，木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窒息感让他几近疯狂。他绝望的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车库的墙壁上。

    “咚！”

    他猛地向后仰去，用尽全身力气，不光木椅撞上了墙，他的后脑勺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咬牙坚持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墙壁，坚硬的墙壁与后脑勺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疼痛已经麻木，艾江飞机械的重复着动作。

    终于，“咔嚓”一声，木椅的一条腿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艾江飞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更加疯狂地扭动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后撞去！

    “砰！”

    木椅彻底散架，艾江飞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随着木椅的散架，绳子一松，他的手开始有了活动的空间。

    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解开绑在身上的绳子。

    艾江飞跌跌撞撞地跑到卷帘门前，用力向上拉扯，却发现纹丝不动。

    他脸孔呈现出一片灰暗，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从兜里掏出了烟，他苦涩一笑的点燃。

    烟雾萦绕在密不透风的车库之中。

    男人抽着烟，眯起眼睛，心底里升起一股疯狂，他突然看向了一旁的两个油桶上。

    他踉跄着走到油桶旁边，颤抖着手拧开了油桶的盖子，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扑面而来。

    ……

    另一边，陈宇上了顶楼阳台，十几年前的金江并不发达，并非什么不夜城，随着时间渐渐晚，天幕漆黑，仅有繁星点点。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消息，本以为会有艾芹的联络，却除了此前那条‘我爸怎么样了？’的消息之后，再没有了联络。

    反而是郁微微发来了消息，言简意骇：“叔叔阿姨打电话给我了，我说你跟我在一起，你跟他们回个消息！”

    陈宇回了个嗯，而郁微微又紧跟着道：“我们在来的路上了。”

    给郁微微地址的时候，陈宇一早也就预料到了郁微微会来，此时倒不意外。反正，这里距离金江有个五六十公里，等郁微微来，至少也是一小时后了。这刚好也是他给艾江飞预留的时间。

    伸了个懒腰，陈宇回到客厅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随后在闹铃中醒来。

    此时给艾江飞的时间，仅剩了十分钟。

    陈宇冲了个凉下楼，抓起手机，留意到郁微微五分钟之前的一个消息，说快到了。

    这么快？陈宇一愣，这情况看来，郁微微是她飙来了！金江虽然地理平坦，但到他老家的路坑坑洼洼，可并不好开。

    陈宇站上阳台，随后往远处瞭望，在远方，有一道光亮在逐渐的接近。农村的夜路上，车辆罕见，显然那是郁微微。

    估摸着距离，顶多也就十分钟不到了。

    陈宇叹了口气下楼，滋味复杂，艾江飞落到这个下场虽然咎由自取，但却是他直接‘造成’的，这确实是某种包袱。

    只是事到如今，他也不会阻止艾芹见她父亲，正如郁微微所说，她爸出事了，她有义务知道。艾芹想要见她爸，她自然也有权利。

    陈宇走下楼，蹲下身子，钥匙插进了卷帘门的锁孔之中，咔哒一声开了门，他用手拉住卷帘门下缘的把手，往上一提。

    卷帘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借着暗淡星光，陈宇看到了地上破碎的木椅，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柴油味，车库地板上，淌开的柴油，反着微光。

    陈宇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便在这时，一道阴影扑了上来！

    有毒吧艾江飞！

    心底骂了一句，陈宇欲躲开，但艾江飞以有心算无心，又蓄势已久，还是被猝不及防的扑倒。

    闷重一响，后背接触地板，陈宇痛哼一声，他感觉到地板上的柴油，迅速渗进了单薄的衣服里，接触到皮肤，带来阵阵凉意。

    陈宇心中升起一股狠戾，他伸出拳狠狠朝着他的脸一砸，后者吃了这下，竟还不肯撒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的抱死了他。

    两个男人在车库中扭打起来，总算，陈宇乘机一脚，踹开了艾江飞，他正想乘胜追击，后者却把打火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别动。”

    艾江飞低垂眼帘，喘着粗气，挤出一个笑容，眼中闪烁着危险，“比拼力气我是拼不过你们年轻人了。”

    “……”陈宇扯了扯嘴角。

    如果是汽油，一道明火亮起，搞不好会爆燃！可柴油和汽油不同，并不会被明火轻易点燃，他此时完全可以不顾艾江飞的威胁冲上去夺下打火机。但不会轻易点燃不代表不燃，柴油的在空气中的蒸发到达一定浓度，也很危险！

    若不是为了艾芹，他和艾江飞没有什么冲突。说白了，艾江飞是死是活，本来就和他无关，他何必为了这个烂人，搭上人身安全！

    艾江飞轻轻喘着气，“放我走。”

    陈宇带着点怜悯看向神经兮兮的艾江飞，没好气道：“姓艾的，你滚吧，我以后不会管你的事了。”

    便在这时，汽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在耳侧响起，仅有微弱星光的黑夜中，突的闪过一片光。

    艾江飞神色一紧，握住了打火机，他敏感的质问道：

    “你报警了？！”

    陈宇只是看着他，沉默不语。

    艾江飞脸上浮出一股巨大的慌乱和恐惧，他注视着陈宇，慢慢的往车库门边走过去。

    突然，两名少女闯进视野，正是郁微微和艾芹。

    艾芹神色焦急，看到眼前的一幕，盯着艾江飞手里的打火机，眼眶瞬间便红了。

    她从嗓子里艰难的吐出字来，喊了一声：“老爸——”

    “小，小芹……”艾江飞浑身一颤。

    男人神色纠结，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的回应，他带着一股茫然看着女儿，身体不由自主的后退，直到退到了墙边，退也无可退！似在逃避什么。

    艾芹挤出一个笑容，带着颤音柔声道：“爸，我们，先回家吧……”

    “别过来……”艾江飞说道，他把拇指放上了打火机的按钮。

    艾芹本要抬开的腿猛然止住了，少女愣愣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父亲，眼帘再也关不住泪水，泪珠滑下了脸颊。

    郁微微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她径直朝着车库内踏出了一步！

    随着她的脚落地，地上的柴油溅起了涟漪。

    “把打火机放下。”郁微微看着艾江飞轻声道。

    郁微微的突然接近，让陈宇亦一呆。

    艾江飞则神色瞬间紧绷，手里的打火机似乎成了他最后的一丝尊严，他状若疯狂。

    “别过来，不然我打火了！”艾江飞低吼了一声。

    这个一生跌宕的男人似乎已近乎崩溃。

    郁微微看向横在地板上被拧开的柴油桶，里头还剩下了小半。少女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提起油桶，随后往身上一倒。

    粘稠的柴油滑过她的脖颈，浸透了她的衣衫……

    做完了这些，郁微微便再次迈开纤细的腿往前走去。

    艾江飞怔了下，他威胁似的再次抬了抬打火机。

    少女则是微微一笑，掠过满脸煞白的艾芹，看向对她轻轻摇头的陈宇，眨巴了下眼睛。

    郁微微指了指自己被油浸透了的衣服，轻声道：“姓艾的，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的命我还在乎吗？”

    艾江飞听到这话陡然的怔住。

    陈宇心中一悸，迅速回过神来，他猛的一个迈步！眼疾手快的抢下了艾江飞的打火机！后者下意识的想要夺回，却被陈宇胳膊一肘推了出去。

    危险解除，陈宇从嘴里重重吐出一口气，看向不远的郁微微，他既是无奈，又是爱怜。并不是谁的人生里，都有幸遇到有勇气同生共死的女人。

    “至于吗，郁微微你愣啊！”陈宇没好气的骂，放艾江飞走就是了，何必这么兵行险招。

    “至于。”郁微微撇了撇嘴，不容反驳。

    忽然，少女冲过来抱了抱陈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抱得他有点生疼。

    陈宇揉了揉她的脑袋：“……放他走就是了。”

    郁微微小脸蹭了蹭他的脖颈，沙哑的细糯道：“我以为他疯了！我没想那么多，我不懂……我就是想救你。”

    她远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怀抱中的少女，心跳很快。

    陈宇轻轻点头：“……嗯。”

    一旁，艾江飞彷佛一下泄了气，颓然的倒下去，靠在了墙边。

    艾芹的脸埋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亦步亦趋的走向了父亲，用手臂轻轻挽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