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风不随心动

    一旬之后。

    清晨。

    天还未亮，陆平安结束一夜修行，感受了一番体内愈发凝实的力量，不由得满意点头。

    他捧着古籍走出静室，捻了几撮灵茶，升起炉火。

    再运起真元，随手掐个法诀。

    半空中便浮现出涓涓细流，落入紫砂茶壶之中。

    不消片刻，灵茶香气便四散开来，闻着沁人心脾。

    陆平安就这样喝上几杯茶水，废寝忘食地研读手中古书。

    此书名唤《练气境道法详解》，乃是在宗门藏经阁中借来。

    兴许是太多人翻阅，这封皮已是残破不堪，摸着有些黏糊糊地。

    但陆平安却是毫不在乎，他只是一边研习阅读。

    一边照葫芦画瓢，掐起法诀催动真元，磕磕巴巴尝试施展。

    “官居火正......”

    陆平安嘴中念念有词，右手掐诀，身上真元涌动。

    随后。

    一股奇异波动在虚空中浮现，片刻之后便化作一撮小火苗，在半空之中摇曳不定。

    仅一阵风飘过，小火苗便噗嗤一声熄灭了。

    “没道理啊，明明是一步步照着来的。”

    陆平安看着眼前熄灭的火苗，呢喃自语，

    “为何偏偏就是这最后一门御火之术，练习起来如此困难？”

    他不信邪，又照着书上的记载练了好几遍。

    可。

    每一次的火苗，都是微弱无比，不消片刻便消散于无形。

    “莫非......是这书中的记载有问题？”

    陆平安若有所思，又试着施展了一次。

    这回，他细细感应体内真元的流向。

    果然。

    照着书上的描述来运转，真元在流经手臂一处窍穴的时候，总有一股子生涩之感。

    再往下流动时，原本足以施展法术的真元，便微弱无比了。

    陆平安沉思良久，却也始终没能找到好办法解决。

    前些时日，他为了突破练气三层而借阅的青云宗基础功法《青云化气法》中，便有注解：

    人身有九窍、七百二十穴，此为恒数。

    窍有三田，为上、中、下三丹田。

    体有三关，为尾闾关、夹脊关、玉枕关。

    神有三窍，阴窍、阳窍、中宫窍。

    九窍分布于身躯的前、后、上、下、中，组成九宫八卦之象，蕴含着太极阴阳之理。

    而真元在人身窍穴之中的运行轨迹，轻易不可更改。

    若是行差踏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毙命。

    故此，陆平安虽是感觉这功法有些纰漏，但却也不知该如何修改。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时，丹田之中的剑锋残片却嗤笑一声，道：

    “那场大劫之后，你们究竟丢失了多少传承？怎个连最基本的《推衍法》都遗失了？”

    “《推衍法》？”

    陆平安闻言一愣，他从未听闻过这个法诀，不由得出言询问，

    “听名字，这应是卜算天机之术，怎个会是最基础的。”

    剑锋残片不屑解释：“什劳子卜算天机，放我那个时代，这不过是人人都会的小把戏罢了。”

    “还请前辈赐教，若有什么需要我去做，请尽管吩咐。”

    陆平安心中一动，赶忙躬身行礼，做足恭敬姿态，

    “偷看隔壁那师妹洗澡除外。”

    剑锋残片嘿嘿一笑，提出了要求：

    “不看便不看，你近日吞吐灵机，那《炼剑锋》想必修出了不少剑气，给我吃些。”

    炼剑锋？

    陆平安愣了愣，这功法乃是与剑锋残片一同出现。

    不过迄今为止，倒是一次也没用过。

    莫非，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关联？

    “这样，只要你分润我一些剑气，除去那《推衍法》，我还教你《炼剑锋》之中的一招剑式：燃身。”

    剑锋残片见没有回应，话语有些急切起来。

    陆平安看出它心急，反倒是掌握了主动，佯装为难道：

    “这剑气给前辈吃了去，倒也不是不可。

    只是，这样我便少了一项对敌手段。

    若是遇见危险，恐怕......”

    剑锋残片踌躇许久，仍是没能抵过贪嘴，讲道：

    “筑基境以下，我替你出手一次。”

    陆平安这才笑笑，催动丹田处剑气，送入剑锋残片之中。

    随着阵阵嘎吱嘎吱咀嚼声，以及那灵宝心满意足地打鸣。

    脑海之中，莫名便浮现出关于两本功法的记忆。

    其一，乃是那《推衍法》。

    这法门玄妙无比，只要运转便能将体内窍穴、真元用灵识具象，进行功法改良与推衍。

    其二，则是《炼剑锋》的剑式。

    陆平安仔细研习了一番这两段记忆，发觉那《推衍法》果真如剑锋残片所说，修习起来并不艰深。

    哪怕是识字不多的少年，也能看懂其中所说。

    不过。

    作为一个现代人，陆平安知道：

    这功法对灵识的运用，精妙无比。

    对人体窍穴的理解，更是详尽到极点。

    这意味着，在这本功法出现的时代。

    人族已建立起完善的修行科学体系，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了透彻研究。

    想到这。

    陆平安又是心中一寒，如此强大的上古人族，却在顷刻之间颠覆了。

    无数宝贵知识，无数大能之辈，全都在那场大劫之中化为飞灰。

    当年敌手之强大，简直不可想象......

    变强，自己一定要变得更强。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

    陆平安收起思绪，运转那《推衍法》，灵识很轻易便勾勒出一副人体窍穴图。

    再运转御火之术，反复推演最优的真元运行路线。

    不消片刻，便找到了最优解。

    陆平安照着上边轨迹操纵真元。

    果然。

    随着磅礴能量透体而出，勾动那周身天地灵机。

    一撮熊熊燃烧的火焰，便在半空之中升腾而起。

    陆平安心中喜悦，又试了几次，将真元运行轨迹牢牢记住之后，这才合上书籍，擦擦面庞上的汗珠。

    “这御火之术练成了，总算是可以买那几种药材回来，好好练上一炉续命丹了。”

    陆平安本想将书籍放下，先出门去宗门坊市，将灵药买回来先。

    可他转念一想，宗门坊市就在那藏经阁边上。

    自己已将所有法术练熟，倒不如顺手将古书也还回去，借一本别的来学学。

    思绪至此。

    他以指为笔，把古籍最后的御火之术修改了后，这才塞进乾坤袋里，大步出了门去。

    练习御火术法花费了些时间。

    此刻，外边的天已是微微亮。

    仆役们弄了些简单饭菜吃过后，便不约而同聚在洞府门口盘膝坐下了。

    此刻。

    尚未到劳作的时间，又是旭日初升之时，乃是一日之中灵机较为充沛的时间段。

    仆役们都是抓紧地打坐修炼，运转那引气法门，试图突破练气境界，改变命运。

    而。

    之所以他们聚在洞府门口，是因为其中布有聚灵阵法，乃是整个药园灵机最为充沛的地方。

    不过。

    先前此处可没人敢来，谁敢靠近洞府半分，少说也得挨上十次鞭子。

    也就是换了那性子温和又极好说话的陆仙师，仆役们这才敢试探着提出这类过分请求。

    没成想。

    陆仙师倒是痛快应下了，他允诺：

    只要日落之时，检查过药田之中没有疏漏。

    那所有的外门仆役，都能在次日清晨获得修行机会。

    且。

    若是药田工作完成得好，还能获得指点。

    桃木园中谁人不知，陆仙师乃是最为信守承诺之人。

    故而。

    所有仆役都铆足了劲，一改往日懒散作风，在灵田之上挥汗如雨。

    若有谁敢偷懒，影响了大伙次日的修行。

    那便是群情激奋，软磨兼施。

    才不过一旬时日，桃木园之中的仆役们，就无比团结起来，有了几分行伍的气势。

    不过。

    陆平安对此却是早有预料，自己将所有人的利益绑定在一块，又以薄利诱之。

    自然而然，这些仆役们便会出现集体意识，认真努力地伺候灵药。

    这样干上几个月，来年的收成估计会好上十倍都不止。

    而自己付出的呢？

    不过是些许洞府之中逸散的灵气，加上一小段时间的指点罢了。

    “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什么是感应灵气？”

    陆平安在人群之中转了一圈，严肃开口。

    “吞吐日精月华。”

    有人抢答。

    陆平安却是摇摇头，他指了指东边微微泛白的天空，问道：

    “日月自亘古便长存，凡人走兽尚且沐浴，那为何他们成不了修士。”

    一众仆役若有所思，他们好像抓住了某个点，却仍是不得其解。

    有人试探性地从另一个方向回答：“仙师，可是感悟天地？”

    “非也，非也。”

    陆平安却是再度摇头，温和地反问道，“何为感悟天地？我观花，花便是花。我不观花，花便不是花了吗？”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都在对方眼中瞧见了迷茫。

    不懂啊。

    仙师讲得东西，我们一点也听不懂啊。

    见无人作答，陆平安再度开口：

    “花，不因我望而为花，亦不因我不望，而不为花。

    花之所以为花，不因我心而改，而因其本就是花。

    天地灵气，亦是如此。

    其存在，不因我是否感应到。

    而是自亘古以来，其便时刻长存。”

    此话一出。

    一众仆役眼神之中，皆是露出几分震撼。

    经过陆平安这么一讲解，他们似乎打通了某些关节，有了努力的方向。

    除了福财与李二牛。

    这两人一个在对付手中的大肉包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另一个，则是满脸懵懂，黢黑面庞上写满了四个大字：我听不懂。

    陆平安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对众人开口讲道：

    “到点了便去干活罢。我外出一趟，兴许回来得晚，今日的灵田便由二牛检查。”

    一众仆役应了声是，接着纷纷摆出修炼姿势，试图抓住之前的灵光，一鼓作气感应到天地灵气。

    “大人，今晚还有那些好吃的糖豆子吗？”

    福财啥也不懂，眨巴着溜圆的眼睛，怯生生询问。

    陆平安一听这话，面庞顿时一抽，心都在滴血。

    什么糖豆子，那可是淬骨丹，正儿八经的一品丹药，价值三颗下品灵石。

    这丹药力霸道无比，连练气初期的体修服用，都疼痛得大叫。

    结果这福财倒好，一口一个嚼得嘎嘣响，吃完啥事没发生。

    若按照剑锋残片的说法，淬骨丹对于福财这样的法体，不过是夯实根基所用，其内药力远远不够。

    且。

    福财常年饥饿，已是伤了根骨。

    若想恢复，淬骨丹需得一日两粒，吃足两月。

    这样算下来，那便是三百六十颗下品灵石！

    陆平安听闻的时候，都虎躯一震，想要放弃。

    不过。

    剑锋残片也说过，这类法体肉身强横，但代价则是法修路子全然走不通。

    且，其先天聪慧不足，没那么多歪脑筋。

    若是待其优厚，日后必定是忠心耿耿，没有半分背叛的可能。

    故此。

    陆平安咬紧牙关，请丹元峰的师兄炼了一炉淬骨丹。

    那师兄水平不错，成丹共计三十粒。

    花费灵石也是高昂，一粒三颗下品灵石。

    仅是一呼一吸间的功夫，便将刚拿到手的外门月俸花了精光。

    若不是自己还有一重谍子身份，能拿到足有外门百倍的真传月俸。

    恐怕，此刻身上真要穷得叮当响了。

    “你二牛哥会给你，”陆平安拍拍福财的小脑袋，看着他日渐圆润的面庞，又嘱咐道，“少吃些肉，有机会多跟着你二牛哥操练操练。”

    “大人，我晓得了。”福财点点头，老实巴交开口。

    陆平安本想掐个御风术，踏空离去，听见这话又忍不住回过头来，讲了一句：“你已入仙门，日后不必再叫大人了。”

    福财哦了一声，然后木木地回应：“我晓得啦，大人。”

    “得，比牛还要犟。”

    陆平安心知这已纠正不过来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催动法术。乘着长风，便朝远方山脉飞去。